很多人可能不容易走出自己的舒适圈,蒋林走出来了。走出之后,他看到、学到也得到了更多。
从地方台主持人到央视一线记者,蒋林的人生就像在做一道又一道的难题-全国高校广播联盟

采访蒋林时,他刚刚忙完“四川凉山木里森林火灾”系列报道。

3月30日17时,四川省凉山州木里县境内发生森林大火。3月31日下午,扑火行动中,突发林火爆燃,30名扑火人员失联。

3月31日晚接到报道任务后,蒋林一行花了近一天的时间从成都赶往前线指挥部,但从出发那一刻起他便开启了工作模式,“无所不尽其极”地准备着。

围绕“为什么这个地方容易发生山火”“山火现场何时可能出现降雨天气”“何时适合开展人为干预”等外界颇为关心的问题,蒋林需要权威理论的支撑。

灵光一现,他想到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国气象电视台中心主任,请她帮忙联系到了中国气象频道副首席专家胡啸。

到达现场后不到半个小时,蒋林便顺利完成了第一场现场连线。“可能有些记者习惯到达现场后再开始工作,我会在采访途中最大程度地准备好连线的内容并确认好相关信息,正式连线前只需要补充现场情况。”

1998年,蒋林进入成都电视台工作。他主持过旅游节目,挑战了许多娱乐综艺类节目。2006年之前,蒋林已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娱乐主持人了。

2008年汶川大地震发生时,蒋林每天在演播室主持八九个小时的直播节目,整整持续了近100天。之后,他申请不当主持人了,要做一线新闻记者。

2014年,蒋林离开了工作15年的成都电视台,加入中央电视台,逐渐成长为大家眼中的央视“连线哥”

从地方台主持人到央视一线记者,蒋林的人生就像在做一道又一道的难题-全国高校广播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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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持人转为一线记者,那年他30岁

从四川广播电视学校(现四川文化产业职业学院)播音与主持专业毕业后,蒋林参加了成都电视台的主持人大赛,获得进入成都电视台第五频道工作的机会。

他的职场开局算不上成功,第一份主持工作是自己不擅长也不适合的足球类体育新闻播报。

之后他短暂离开主播室,经历了第一次新闻记者体验,了解了摄像机构图,掌握了摄影技术,学会了开车,并且能够快速独立完成稿件。

从地方台主持人到央视一线记者,蒋林的人生就像在做一道又一道的难题-全国高校广播联盟

2019年春节直播——都江堰

随后,蒋林开始主持旅游节目,还挑战了娱乐类、民生新闻类等不同类型的节目。2006年以前,他已经是一名当地小有名气的主播了。

但蒋林一直在寻求新的突破——快30岁了,他不想每天还是用逗乐别人的方式去工作。

“做一线新闻记者更有挑战。”蒋林说,他曾三次向领导申请不当主持人,转做一线新闻记者,前两次都被无情拒绝。“可能是觉得我长得太喜感,不像一张新闻脸,也可能是怕我说话太没有底线。”

后来领导终于认可了蒋林的工作表现,反而觉得正是他的真性情成了成功转型的重要原因。所谓“真性情”,就是尽量做真实的自己,而不是采用取悦别人的方式工作,蒋林认为这是媒体人应该坚守的初心。

很多人可能不容易走出自己的舒适圈,蒋林走出来了。走出之后,他看到、学到也得到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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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进入央视,他成为很多人眼中的“灾难记者”

2014年,35岁的蒋林来到央视四川记者站。在他看来,做这个决定需要勇气。

新的工作环境像是一个“葫芦娃”的集中营,每个成员各有特长,在报道过程中各显神通。倚靠央视“尽量把每个人的长处激发出来”的良性机制,虽然蒋林并非局限于突发性事件报道的连线工作,但是在这方面的机会确实较多,而且跨地区报道也不少。“工作能让我扬长避短,从这一点来说,我还蛮幸运的。”

来到央视这5年,“东方之星”客船翻沉事故、天津港8.12爆炸事故、四川叙永山体滑坡等几乎国内重大灾害现场都有蒋林的身影。哪怕是一场时长只有两三分钟的简短连线,蒋林仍然希望自己给观众的东西比获取的信息多。

因思路清晰,表达精准,善于通过观察挖掘细节,蒋林被网友称作央视“连线哥”。

面对“名气”,他显得极淡定,“如果是一夜爆红,我短时间内可能会迷失自己而忘乎所以,但因为做主持人时就有一定知名度,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已经有很强免疫力了。”

现在的他更希望观众记住他的报道作品,或者记住报道中讲过的某些话。“但如果这仅有的一点知名度能够帮助我更好地和别人交流,获取报道信息,那它就变得有价值了。”

在报道“四川凉山木里森林火灾”过程中,蒋林准备采访国家林业局南方航空护林总站相关负责人了解灭火救援情况,本来是需要走流程核实记者信息的,因为对接人看过蒋林的报道,沟通工作立马变得顺畅了。

“这可能算是‘名气’给我的帮助,但更多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更有名了,找我签名的人更多是因为我早前在成都台主持节目。”

蒋林已经跟很多主持人合作过,他认为白岩松是最有新闻嗅觉的,“跟他连线一定不是你想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永远是他要什么你说什么。他的问题,一不小心你就会掉进去,但这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主持人现场具备的能力,那就是,必须具有一定的追问事实而生的侵犯性。

在天津港8.12爆炸事故报道的连线过程中,白岩松突然观察到画面背景中出现了火光,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在白岩松与嘉宾在演播室交流的10分钟左右时间里,蒋林火速赶往信息点,了解这是爆炸式的灭火手段还是新的燃点引起的。

“现场所有人都在忙,谁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复杂问题,我也没有时间一一求证,因此果断采取排除法,直接询问他们刚才有没有采用爆炸式的方式灭火,快速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由于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各个重大灾害现场,蒋林成为很多人眼中的“灾难记者”,但他对这个标签不太认同,因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报道经历,不乏令人欢欣鼓舞、开心不已的。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自我挑战与升级,实现了职业转型的初衷。

“直播连线的最大乐趣和挑战都在于它的不完美,永远都会有遗憾。即便观众觉得内容挺好的,但自己没准忘了说准备得更好的内容。”蒋林更在乎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有没有充分体现。

而在工作现场,他时刻谨记自己是去采访的,而不是去“给人添麻烦”的。此前在国家电网某重大工程海拔3000多米的施工现场,蒋林用近5个小时爬上了700米之上矗立在悬崖边的一座电力塔架。

或许也可以找人借助工具把他弄上去,但他坚持自己爬了上去。登顶后,当他抬头看到远处的雪山与冰川,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以前觉得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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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排解“负能量”?“擦干净黑板远比开始写板书重要”

做了近10年的灾难报道,蒋林时常置身于危险和混乱的环境中。最危险的一次是在采访途中,采访车撞上高速护栏,蒋林遭受了严重的脊柱钝挫伤。“当时我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把脸护住,毕竟是靠脸吃饭嘛(笑)。”蒋林说,“现在每次路过事发地,我都会认真看一眼,从心底里感谢护栏神的庇佑。”

从选择做一线新闻记者开始,蒋林每年都会给自己的人身意外保险续保,同事们开玩笑说他每天都是奔着不回来的态度在工作。

事实上,灾难报道给现场记者带来的伤害可能更多是在心理层面,而这确实也给蒋林带来了一些“负能量”。

“四川凉山木里森林火灾”的过火面积不算大,但伤亡情况非常惨痛。作为现场报道记者,蒋林拒绝用太过于无情和冷静的方式去阐述,但他更需要过滤一部分自己直接感知到的疼痛。

尽管已经身经百战,但这次灾难带来的伤痛还是远远超出蒋林的预期。4月4日上午,凉山州为牺牲的30位英雄举行了一场哀悼仪式。蒋林计划做两场直播连线,分别在仪式前后。他设想了很多环节,以使它更有仪式感。

但在两场连线之间,当烈士们的家属开始进场后,平静被打破了,她们的哭声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悲痛的情绪开始蔓延。

“在她们还没有进场时,我不知道原来她们的哭声会这么刺痛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花了大约10分钟时间去消化这种情绪,最终决定把我听到的哭声告诉给观众,因为这是她们的权利,也是人性的流露。”

2015年的长江“东方之星”客轮翻沉事故报道,也曾给蒋林心理重重一击。他曾表示:“一次直播前10分钟,一具遇难者的遗体出水了,她的着装方式、体型、发型和我妈妈特别像。

那一刻,你一下子分不清看到的是别人的母亲还是自己的母亲。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做完那场直播,我就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我说你们在我出差的时候不要去旅行,我无法承受你们突然离开。”

如何排解工作所带来的“负能量”?蒋林的“秘诀”之一就是不给自己太多时间沉浸在报道事件中,把新工作当作安慰剂和麻醉剂。

前线的工作状态基本都是24小时连轴转,每当采访任务告一段落,他不会第一时间去回看并分析刚完成的工作,而是先去补一觉。从这个情绪走出来后,结合当天的监听监看报告,他才能客观梳理其中得失。

在蒋林看来,最重要的准备不是在去了解这个事情的路上,而是在上一个工作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我需要尽快抽身出来,把我面前的黑板擦干净,因为马上又有新的东西需要写上去,擦干净黑板远比开始写板书重要。”

工作之余,蒋林用跑步、游泳等方式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放松。他比较排斥咨询心理医生,“我很担心医生会把我所有的负面情绪调动出来,然后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将它们归位。就好比有人把我的书架弄乱了,我可能花费再多精力也没办法将其复原。现在一切都不那么有序,但至少我自己知道它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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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40岁的他,“很想做下一道题了”

可能有人会觉得直播记者应该理性、理智,但蒋林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血性,希望成为一位“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现场出镜记者。

在同事们眼中,蒋林有着严重的“人格分裂”。工作之余,他是团队的开心果,有说有笑;一旦摄像机启动,他立马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切换到严肃、挑剔和不苟言笑的工作状态。通常在直播开始前10分钟,他开始调整状态,这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

蒋林自觉是一个偏悲观的人格。今年3月份全国两会工作结束后,在离开北京前,他生平第一次去拍了一套艺术照,纪念自己的40岁。

同事们都觉得照片拍得不错,蒋林却不太开心。“我总觉得这300多张照片中有一张可能会用作我的遗像,有自嘲的意味,但更多是难过吧。”

这或许与年龄增长密不可分,尤其是在36、37岁以后,伴随着疼痛创伤的日益积累,蒋林感觉精力不如从前。“这倒逼着我去思考,记者这个行业是不是能够做一辈子?我的人生是不是需要新的一次转变?”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量变阶段,但蒋林不打算忽视它。他开始思考如何面对,设想如何离开。当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他会当机立断,不会拖泥带水。

2008年报道过汶川大地震之后,蒋林就没有制定过超过半年的人生规划,因为他觉得世间万物瞬息万变,不用刻意去想以后怎么样,因为或许压根就没有以后。

他更愿意去做别人不怎么做或者做的人相对少的事情,这会给他带来更多成就感和满足感。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重新回到演播室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挑战。“我也很想知道,做过前线记者后再回到主播台,对新闻的理解会有怎样的不同。”

蒋林觉得人生就像在做一道又一道的难题,“眼下手里的这道题我做得还不错,很想做下一道题了。不过,有没有这道题给我做,这并不取决于我。但41岁的我还能有梦做,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